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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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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之后方知,史书是活人写给活人看的,死了的,不过是个名字。
    魏静檀收回视线,想到当年隐于暗处的千面阁被人连根拔起,近乎全军覆没的惨烈,胸中不忍,“兄长言重了,当初我主动找上你,只因无人可托!当年的血仇要报,但不是用你们的命去填,如今大家好不容易死里逃生,挣出一条命来,我若再拉着你们往火坑里跳,我又于心何忍。”
    却听对面的人问,“郎君可知,这些年我们为何始终留在京都?”
    魏静檀闻言一时愣住,整个人陷入沉默,半晌终是摇了摇头。
    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,叹了口气沉声道,“不是走不了,而是不敢走。每夜闭眼,耳边都是兄弟们的惨叫。有人被乱箭钉在宫门上,有人被马踏碎了脊骨。我们活着,不是因为怕死。”
    他突然扯开嘴角,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是怕死了之后,没脸去见地下的弟兄。怕他们会问,‘大哥,我们的血凉透了吗?我们的仇还报不报?’”
    执念如同樊笼,魏静檀望着宋毅安眼中燃烧的执念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    他想起幼时被送到瞽宗修习,避世隐居的半仙之人无挂无碍、缥缈淡然,所授的是先贤之义而非三纲五常的教化之言。
    师父立于云海之巅,袖袍翻飞如鹤,曾说他这辈子注定要归于世俗红尘,要他常有出世的襟怀,不然世缘易坠、空趣难持。
    那时他自认没有这慧根,只觉得山间清风明月,比俗世纷扰干净得多。
    可若心中无所求,即便如仙人般长生又有何意趣?
    天地在我,而非彼身。
    可后来他才明白,师父说的‘红尘’,不是指人间烟火,而是人心深处那团烧不尽的火,是恨,是执,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。
    “这世上有人求超脱,有人求公道。”他抬起眼,眸中似有星火暗燃,“既然放不下,那就不必放了。”
    他伸手扶起跪地的宋毅安,“血仇要报,但得用我的法子,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也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。千面阁的血不会白流。这一次,我们让该偿命的人,一个都不少。”
    第39章 香烟烬,金步摇(12)
    巳时正,街市上已是一片鼎沸。两旁摊肆鳞次栉比,空气中蒸腾着新出笼的包子热气,与隔壁卤肉摊上翻滚的老汤浓香纠缠在一处。茶楼说书人醒木一拍,满座喝彩声险些掀翻屋顶,跑堂的小二托着茶盘在人群中游鱼般穿梭。
    忽一阵马蹄踏碎市声,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,马背上的沈确一袭绯红官袍,腰间蹀躞带随着颠簸轻晃,他勒住缰绳,望着匾额上‘瑾乐楼’三个鎏金大字出神。
    楼里传来断续的琵琶声,时而如珠落玉盘,时而似裂帛断弦。
    魏静檀懒懒地倚在朱漆圆柱旁,衣摆沾着几瓣飘落的残桃花。
    他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香囊的流苏,抬眼望向马背上的沈确,“少卿大人不进去吗?”
    沈确垂眸看是他,翻身下马反问道,“你不是也在门外?”
    “下官可不敢进去。”魏静檀一脸玩味,“连府尹在里面,正与佳人共谱新曲,我进去岂不是坏了人家的兴致。”
    “所以你就在此处等我?”沈确拾阶而上,话里别有深意,“那你为何不直接与我一道来?怎么?想先会会佳人?”
    “素手琵琶筠娘子,这京都里不认识谁也得认识她呀!”魏静檀一噎,“再说了,酒色财名食睡悟,少卿大人自己哪样没沾,怎么这时候倒装起正经人了。”
    青衣小厮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厅堂内的雕花屏风,忽见门口光影浮动。
    他匆忙扔下掸子,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前,躬身作揖时额角还挂着细汗,“少卿大人可算到了,连府尹在二楼雅间已等候多时。”
    小厮躬身在前引路,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    行至最里间,小厮停下脚步,抬手轻叩三下。
    琵琶弦音戛然而止,余韵在寂静中震颤。
    “可是少卿大人到了?”门内传来一道清泠女声。
    小厮在门外称是。
    筠溪边应声边打开门,朝沈确福身见礼,“少卿大人。”
    沈确瞥了眼魏静檀,唇角勾起一抹风流笑意,目光在筠溪身上流连,“上次匆匆一面,没能欣赏娘子技艺,害得在下这些日子食不知味,夜不能寐。”
    筠溪闻言轻咬朱唇含羞一笑,有些脾气的嗔怪道,“少卿大人好会哄人!奴家日日在这瑾乐楼抚琴,大人若真有心,早就来了,这会子倒会说这些漂亮话。”
    沈确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,随即低笑出声,“娘子这般说,确是在下的不是。”
    筠溪后退半步,邀请他们入内。
    连琤支腿伏在低矮的案几前,一只手拄着下巴,正拿着朱笔专注的在纸上勾勾改改,仿佛早已入定似的。
    今日天气极好,此时的他已是一身青衫、束着发冠,坐在灿烂的天光里,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清澈眸光中虽多了几分坚毅,仍映着几分他小时候的模样。
    连琤垂首凝神,修长的手指在曲谱上轻轻点着节拍,眉间微蹙。
    筠溪静立一旁,目光在沈确与连琤之间游移不定。
    “筠溪,过来。”连琤忽然抬头,朝她招了招手,指着案上墨迹未干的曲谱,声音柔和了几分,“方才我稍微改动了几个音,你且弹来听听。”
    筠溪抱过琵琶,指尖轻柔慢转。
    沈确听得正入迷,魏静檀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前,突然出声打断道,“此处先急后缓,婉转之处有些滞涩。”
    筠溪闻言停下,连琤伸手将曲谱拉至面前,蹙眉问,“魏录事可有高见?”
    魏静檀摇头道,“下官不通音律,不过是听得多了,耳朵刁些罢了。”
    连琤执笔蘸墨,在纸上勾画几笔,又涂改数次。
    砚台中的墨汁渐渐凝涩,筠溪悄悄滴了些清水。
    “再试。”连琤将改好的曲谱推过去。
    琵琶声又起,这次连琤的神色终于舒展,他素来严谨,容不得这样的瑕疵,此时方觉满意。
    筠溪素手执壶,将新煮的雨前龙井斟入青瓷茶盏。茶汤澄澈,氤氲的热气中浮动着淡淡兰香。
    “诸位大人请用茶。”她盈盈一礼,抱着琵琶与曲谱款步退出,将涂涂改改的曲谱拿去外间誊抄。临出门前,还不忘回身将雕花门扇轻轻带上。
    沈确拿起茶盏饮了一口,“这个时候你还有兴致谱曲。”
    “当行则行,当止则止;恩仇有度,持心如衡。”连琤慵懒的倚靠在凭几上,“奉劝沈少卿切莫自囚于笼。”
    魏静檀执壶的手微微一顿,印象里的连琤仍有着几分少年意气,此刻听他道出这般通透之语,倒似窥见冰层下静水深流。
    沈确忽的轻笑,“好一个‘持心如衡’。”
    连琤眼锋一扫,将话题引入正途,“户部尚书郭贤敏,早年间科举屡试不第,穷困潦倒时,曾回乡给断龙崖的山匪做了几年账房。后来朝廷剿匪,他暗中递信,里应外合,助官兵一举荡平贼窝,后来因功得了个边陲小吏之职。”
    魏静檀闻言,眸光微凝,“郭贤敏如此功绩,为何鲜有人知?”
    连琤执扇的手微微一顿,檀木扇骨在指尖转了个弧,带起一缕凉风。
    “当时奉命剿匪的是五年前卷进莰州水患案的节度使钱之光,他在叙述事件始末,对这位功臣只字未提。”
    “而户部尚书郭贤敏这段往事,最蹊跷的还在后头。”他斜睨沈确,“当年断龙崖剿匪的军报记载,山匪账房里搜出的账簿还少了三本,具钱之光当年奏报说是焚毁于战火。”
    魏静檀眸光一凛,“如此说来,这三本账簿里所记必有隐秘之事。”
    连琤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沈确悠悠道,“抢功之事倒也寻常,只是这钱节度使未免太过吝啬,竟只给个边陲小吏就把人打发了。”
    一旁魏静檀接住话头,“在这件事上钱之光虽不厚道,但莰州水患案他被贬官最后殒命,确实有几分冤。”
    沈确眉峰微挑,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,“此话怎讲?”
    “莰州年年加固河堤,却是年年建、年年塌。钱之光到任后主持民兵修建,有人一纸奏疏递上内阁,说工部贪墨以至于修筑河堤偷工减料。”
    沈确不解,“那他冤在何处?”
    连琤扇面一收,意味深长道,“他冤就冤在,他主持督建的那段河堤,这么多年从未坍塌。”
    沈确思量片刻,眸中精光一闪而逝,“这奏折来得蹊跷,早不提晚不提,分明是个局啊!”
    第40章 香烟烬,金步摇(13)
    “虽说是局,却非为钱之光而设。”连琤轻执茶壶,茶汤倾注如流泉泻玉,“我查过当年的记录,当年工部、户部并地方涉案官吏共二十七人,铁证如山者或锒铛入狱,或远戍边陲;存疑未决者亦难逃左迁之命。这般雷霆手段看似整肃朝纲,殊不知十有八九皆是先帝新政时倚重的肱骨之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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