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慕慕抬起头，昂贵的兰博基尼以一种相当不要命的姿态斜挡在段长笙的车前，沐浴着流淌的雨滴，深蓝的车漆反射一点无机质的光，发动机的嗡鸣像野兽的怒吼。
    段长笙安抚般把手覆在苏慕慕的膝头上，说了什么。
    苏慕慕没听清楚。
    视野里画面都好像变成慢放。
    她只看到兰博基尼驾驶座的门被一脚踹开，冷辰傲撑开黑色的伞，沐浴在雨幕中，面无表情的看向她，眼睛无星无月。
    冷辰傲就这么站在雨里。
    被照亮的雨像是铺天盖地的金屑，为他镀上一层光。
    但苏慕慕很清楚，他不是清高的神明，只是个冷漠的混球。
    她平复着呼吸，试图去看清冷辰傲的脸。
    但她失败了。
    极度刺眼的光后是浓重的漆黑，像是蛰伏着某种怪异的邪祟。
    明明她还坐在开着空调的恒温车厢内，莫名的寒意却似乎已经透过缝隙穿过肌肤，流进血液。
    “你走吧。”
    她对一动不动的段长笙说：
    “求求你了。”
    段长笙不说话。
    他仍是一语不发，侧脸冷而白，斯文里多了点陌生的肃杀。
    苏慕慕不敢看冷辰傲，段长笙却敢。
    他隔着窗户跟冷辰傲对视，无视了铺天盖地刀子般涌来的恶意，抬了抬下巴，轻笑道：
    “我带你一起走吧。”
    段长笙说：
    “他看起来很生气，把你留下，我不太放心。”
    他甚至想要倒车，但苏慕慕温热的手心碰到他覆着方向盘的指骨，低声道：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    “真的没事。”
    苏慕慕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。
    “我下车，待会儿我走了你就立马掉头开走，其余我会跟他说清楚的。”
    段长笙慢慢侧过头来看她。
    而在正前方，冷辰傲一动不动靠着车门，撑着把黑伞，等待猎物自投罗网。
    段长笙烟灰色的眼瞳泛起一点不忍。
    那种复杂的表情几乎是难以形容的。
    苏慕慕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，什么都没有看到。
    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楚洛熙鲜血淋漓的脸，在某个瞬间，惊悚的被段长笙的五官代替。
    苏慕慕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    “你快走吧，快走。”
    她很快的解开了身上系着的安全带，微微起身。
    “今天谢谢你，段医生。”
    她要推开车门，手臂却又被段长笙一把拉住了。
    到底是拿着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剖开过皮肉的一双手，骨骼分明，看着秀气，力气倒是很大，把苏慕慕空荡的袖口抓的凹进去一小块。
    段长笙又捏住了那圈没有愈合的伤口。
    这回，他很用力，抓的苏慕慕有点疼。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    段长笙把装满药品的塑料袋递给苏慕慕，平静道：
    “你把这个忘了，用量我都写在药盒上了，记得吃。”
    苏慕慕接过来，低声道谢，朝着段长笙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。
    苏慕慕朝着冷辰傲的方向走过去，纤细的背影逐渐被细密的雨吞噬掉了。
    冷辰傲看上去那么暴虐，却意外没有对苏慕慕做些什么。
    他甚至主动把伞停在苏慕慕的头顶，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，配上规整的西服衬衫，倒像个真正的绅士。
    但段长笙没有听从苏慕慕的话语。
    他并没有立马离开，panamera呆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像是被黏住了。
    冷辰傲用一种充满胜利者轻蔑的眼神看向段长笙。
    苏慕慕很清楚冷辰傲的逆鳞是什么。
    他可以有一万个换的比衣服更快的女伴，很快的抓在手里，又很快的丢掉，甚至一个未婚妻。
    但苏慕慕不行。
    冷辰傲霸道，傲慢、冷酷之下是冷血，对待反抗的态度是更强硬的镇压，如果不能毁了她，就毁了那些妄图插足的人。
    她对他，永远只能选择服软跟顺从，哪怕这是相当不公平的条约。
    苏慕慕突然觉得冷，特别冷。
    但冷辰傲上车之后，并没有再看苏慕慕，哪怕一眼。
    他坐回了驾驶座，后倒，转弯，向冷宅的方向驶去。
    苏慕慕把头靠在窗玻璃上，没问冷辰傲为什么会从饭局上逃脱，也不想问接下来要发生什么，她只是沉默。
    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内闪了闪。
    她低头去看，发现是来自段长笙的信息，语气疏离里带着关切。
    “苏小姐，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？”
    苏慕慕很快的打字回复。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她眉眼在不自知的情况下，似乎微微柔和一瞬。
    “雨很大，你开车回去的时候小心点。”
    这条再普通不过的短信像是打开了某个阴暗的开关。
    窗外流动的雨景戛然而止。
    冷辰傲踩下刹车，把车子停在路边。
    片刻后，他侧过脸来，安静的凝视着苏慕慕。
    “我还怕你不舒服，所以提前回来，看来，是我自作多情了。”
    冷辰傲话音淡淡，字却像是出膛的子弹，一个一个往外蹦，带着弥漫的硝烟味。
    “你们一直待在一起？”
    他问，表情阴郁。
    苏慕慕很疲倦的点点头。
    “嗯，是他把我送去医院的。”
    像是意识到什么，她又很快的补充。
    “你走之后，我实在太疼了，所以才联系了段医……”
    冷辰傲似乎压根无法切实体会她的痛苦，又似乎只是漠不关心。
    他单刀直入的问：
    “你跟他睡了吗？”
    冷辰傲的咬字喑哑又磁性。
    但苏慕慕第一次觉得，原来他的嗓音可以尖锐难听至此。
    她的呼吸似乎短暂的紊乱，手指死死的挂住塑料袋，蓦然提高了声音。
    “他是医生，只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医生！”
    苏慕慕好似听到了什么荒诞的言辞般愤怒。
    “不是谁都像你一样，对我只有这方面的想法罢了！我追了你这么多年，有没有跟其他男人有过什么，你最清楚吧？为什么要一直用这样的话语羞辱我？”
    说完这话，车里陷入了一片沉默。
    冷辰傲没开灯。
    光线很是阴暗。
    苏慕慕的神色也隐在黑暗中。
    那种惊慌，害怕，恐惧、短暂的从苏慕慕的脸上消失了。
    她突然平静下来，望着冷辰傲。
    男人的侧脸像是一把入鞘的苍白刀刃，只有眼缘攀着一点怒意惊扰的红。
    “如果我真的跟他睡了，你会怎么样呢？”